本文为《一位中国帝师的双重形象》选节的下篇。在上篇中，作者陈学霖系统梳理了刘基的“官方形象”，可点击此处回顾。本篇则将聚焦于通俗文学与民间传说如何将刘基神化为“料事如神的数术方士”，并探讨这一“双重形象”背后所折射的中国传统文化。本文编译如有不妥之处，恳请方家指正。
一位中国帝师的双重形象（下）
作者：陈学霖
民间形象
如果说官方记载已在不同程度上夸大了刘基的形象，那么通俗小说的情况更是如此。如前所述，文人精英(或士大夫群体)为了符合儒家关于理想帝王谋士的传统典范，对这一人物作了更为突出的渲染。通俗作家们则以类似的方式，试图进行更大程度的夸张和变形。原本是忠诚尽职的帝王谋士与儒家学者的刘基，在小说中逐渐被塑造成一个料事如神的数术方士，以及具有预断能力的预言者。
刘基的民间形象是复杂的。它不只是融合了刘基作为帝王谋士运筹帷幄的通俗演绎，还套用了同类历史人物的固有印象，另外还有来自民间故事的成分。这一形象的出现是不断累积、逐渐演变的过程，也如同滚雪球般越积越大。刘基民间形象的构成，首先是落入历史杰出人物的固有印象窠臼之中，例如对其才智的夸大。其次，是对其卓越的聪明才智、辅佐明朝开国皇帝的功勋进行通俗化。最后，是源自小说作家想象出来的修饰辞藻。
一、来自刘基生平的变形演绎
刘基的颖悟绝伦为这种变形提供了萌芽点。在传说故事里，其早慧、才智都归因于玄幻经历。例如有个流行说法称，他吞食一个精怪的内丹，从而获得了超凡智慧；还有个故事声称，他的智慧来自一位得道高僧的游离魂魄。另外，也有说刘基的军事韬略源自一位老道士（或者一位名叫曾义山的人）所授天书。
终其一生，刘基有两个禀赋让他出类拔萃、脱颖而出，这也是构成其诸多传说的共同来源。首先，他博闻强识、满腹经纶，尤其在天文地理、阴阳术数和军事韬略方面深有造诣。其次，他在政治谋略上同样超群，这一点在通俗叙事中往往被归因于他通晓神秘术数。
中国自古就有一种信仰，认为宇宙整体秩序与人间事件彼此贯通、相互依存。天象变化会影响人间事；同样地，通过观察天象，也可以提前预知人间事。人们相信特定的天象格局能预判军事结果，因此尤为看重天象变化与军事行动之间的关系。
刘基辅佐朱元璋过程中，预知朱元璋崛起、针对陈友谅和张士诚阵营所采取的不同军事策略、设计建设南京新都城，以及明初担任太史令（掌管天文历算的官员），这些都最容易被编入传说的事件。对刘基的神化，也正是在反复讲述这些事件中逐渐形成的。
鄱阳湖大战发生在1363年8月至10月间，是奠定元末格局的决定性战役。刘基在这场战役中展现出算无遗策、用兵如神的才干，帮助朱元璋战胜强敌陈友谅，这也同样被归因于其神通之力。
鄱阳湖作战经过图 《中国历代战争史附图》
二、来自相似先贤的固有印象
在传说中，刘基似乎是这次大战最关键的人物。他运用法术引来顺风，借此点燃了对手的舰队；战斗正酣，他及时解读出天象的预兆，使得朱元璋幸免于难。相传，刘基抵达战场时，他判断当时最佳策略是用火摧毁敌舰。火攻舰船取决于风向，但当时并无顺风。于是，进攻之日，刘基在湖口西北角设坛作法、诵经念咒，不久狂风大作。借助这阵风，朱元璋得以轻易击败陈友谅的舰队。对刘基的这种描述，其灵感源自历史小说《三国演义》中诸葛亮的形象。
还有一种说法称，刘基凭借准确预断，在鄱阳湖大战中救了朱元璋一命。据记载，在决定性的战斗打响那天，刘基随侍主帅朱元璋身边，一同在指挥船上。突然，刘基大喊：“难星过！”朱元璋一惊，还未及开口，便被转移到另一艘船上；随即，他们原先的船只已被投石击中。正是因为刘基准确判断天象，预见了迫近的危险，从而救了朱元璋。这是刘基传说中最流行的一个故事。
如前所见，刘基死后不久便大量涌现各种传说，并出现许多分支。在晚明小说《英烈传》中，刘基民间形象达到了成熟且精致的形态。《英烈传》中呈现的刘基形象，建立在历史人物固有印象（尤其是张良和诸葛亮）、明代历史和小说之上。
我们可以此辨识现代所见刘基民间形象的雏形。《英烈传》中对刘基的描述则是以《三国演义》中的诸葛亮为蓝本，特别是第四十九回“七星坛诸葛祭风，三江口周瑜纵火”，该回讲述了诸葛亮设计火攻摧毁曹操舰队的策略。如同诸葛亮一样，刘基呼风唤雨，助朱元璋赢得对陈友谅的战役。鄱阳湖大战的描述令人想起赤壁之战，曹操的舰队被大火摧毁。他用火攻焚毁陈友谅的舰队，方式类似于诸葛亮火烧曹操的战船，而陈友谅的狼狈逃窜也如同《三国演义》中的曹操。
刘基请求致仕在《英烈传》中也发生了变形。据故事描述，一天刘基陪同朱元璋参拜前代贤臣祠。皇帝向刘基询问每一位贤臣，并对祠中所有前贤都提出了批评，其中指斥张良未能劝阻汉高祖分封韩信，有失帝王谋士的职责。张良塑像闻言，潸然泪下。刘基在场闻言，忧心忡忡，于是决意引退，请求告老还乡。这个故事暗讽了朱元璋对待当时官员的刻薄，在舞台上广受欢迎，著名的京韵大鼓《游武庙》（又名《刘伯温辞朝》）即改编自《英烈传》此章。
三、来自民间故事的影响
同样地，刘基在政治谋略上的敏锐洞察力，也被归结于他未卜先知的神通。由此，他逐渐被塑造成一位具有预言能力的人物——不仅能够预见政治局势的变化，也能预知人世间的种种事务。
1913年南京鼓楼 《中国历史老照片》
在传说中，刘基的预言还涉及1402年结束的“靖难之役”。这是燕王(后来的明成祖)发起的政变，最终废黜了建文帝朱允炆。被废黜的皇帝命运未卜，同样笼罩在种种传说之中，其中有部分传说与刘基交织在一起。在其他传说中，刘基和朱元璋几次对话时，已经预言将来的叛乱。
另有一系列故事源于南京建都，这是刘基参与规划和设计的项目。明朝开国，定都南京，委任刘基进献蓝图、营建新都。按计划，主宫殿将建在一个填平的湖上。打基桩时，朱元璋在现场视察，他认为地基位置太靠前，要求向后稍移，一旁的刘基沉默不语。当朱元璋征求他的意见时，刘基说：“这样很好，但恐怕不久之后，我们就要迁都了。”这被解读为预言了永乐帝迁都北京之举。
城墙快完工时，朱元璋又带着刘基前往巡视。朱元璋对城墙的雄伟印象深刻，感叹道：“城墙如此之高，谁能越过？”刘基回答：“只有燕子越得过。” “燕子”的发音与燕王的封号相似，这也被视为燕王篡位的预兆。
这个故事后来又被进一步演绎。当南京城建成时，朱元璋再次与刘基巡视全城，他对壮丽的地势感到满意，得意地评论：“多么美丽的景致。我们居住在这山顶水边，王者之气汇聚于此！”刘基插话说：“可惜，鸡鸣山上也有此气！”小说作者解释说，这也是预言了燕王的崛起，因为当燕王继位后，他新建的宫殿基址就选在了鸡鸣山。
北京景山远眺故宫 北京中轴线官网
四、刘伯温建北京城的传说
虽然刘基与燕王的关系并不明确，但有趣的是，刘基在传说中被塑造成了北京城的建造者。实际上，该城于1421年明成祖时期才成为首都，此时刘基已去世40多年。
在一则将刘基描绘为道士的民间传说中，燕王在1380年4月前往燕地就任时，刘基给他送了一个密封锦囊，并嘱咐他在途中遇到难题再启封查看。燕王抵达北京时，只见此地一片荒原，人烟稀少，忧虑缺少城墙保护百姓，于是打开锦囊寻求指引，在里面发现了新城的规划图以及建造程序。刘基的指示是让他建造一座城，并命名为哪吒城。于是，他向富户征收资金以供建造，工程始于1416年。
刘基建造北京城的传说可能是源于此，并衍生出更多的故事。在民间，北京也称为“八臂哪吒城”，据说是因该城布局对应着哪吒的各个身体部位。哪吒是中国小说中经常被提到的英雄，他是天庭神将李靖第三子，也是天帝的护法神将，其职责是降服祸乱人间的妖魔。他被描述为身高六十尺，三头三眼，头戴金轮，八臂各持一件金制兵器，口吐青云。刘基发现北京城藏匿着一个恶魔，必须召唤哪吒来降服此怪，因此按照哪吒的身体模型设计了城市。尽管难以置信，但这确实是北京城建造最流行的传说之一。
显然，这个故事在历史上毫无根据，因为宋元之间刘秉忠、郭守敬修建大都时，刘基还未出生。这可能是他擅长堪舆而被演绎的结果，其起源可追溯至他是设计建造了南京城。
五、刘伯温预言及托名著作
孙中山与洪门致公党 图源网络
作为预言家的刘基在清代的秘密会社组织中再次出现。例如，天地会俗称洪门，这是一个旨在推翻满清、恢复明朝的颠覆性组织。在洪门的教义中，刘基与诸葛亮并列，被尊为会社的代表性人物，并因其军事专长和政治智慧而被神化。
在存世的洪门文献中，有多处提及刘基，包括几首颂扬他作为伟大军事谋士和预言家的赞歌，称他为反清事业留下了指示。在会社想象的首都木杨城里，有一座以刘基命名的塔，即伯温塔。还有一首赞歌，声称刘基为洪门留下了一套方略，并预言了满清的灭亡，“大明始创刘军师，挂冠不做效先贤。宝塔流传山下去，锦囊批落把清除。”
同样的，刘基在自然科学领域的卓越学识也极易于被通俗化演绎。现代科学史家也将其视为所处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。刘基传世文集中，留存着多篇阐述科学思想的文章，他力求通过自然原理解释宇宙现象。
然而在民间文学创作中，小说家已将这位自然科学家重新塑造——其天文历算之学被传为可预判战局吉凶、洞悉未来世事，其地理堪舆之术则被演绎为能测定龙穴福地、推演山川气运。他被神化的形象还因大量伪托其名的书籍而得到进一步强化。真实的刘基也因此成了神化转变过程的牺牲品。
明初政治氛围紧张、变幻预测，妨碍人们对诸多历史大事件的客观评价，这为传说提供了大量背景。刘基经历元末动荡时代，并在忠于蒙元与选择希望渺茫的新势力之间挣扎，这为传说制造者提供了素材。此外，明朝的几次政治动荡也被融入刘基的传说之中，例如，燕王篡位和建文帝的逃亡，为十五世纪初的政治斗争提供了戏剧性和神秘性的事件。
在历史人物模型中，刘基民间形象的灵感主要来源自张良和诸葛亮。其官方形象的构成要素同样带入到其民间形象塑造中，例如有位画家绘制刘基肖像时，不是按照历史记载将他画成“虬髯电目”之人，而是将其画成“妇人相”——因为民间深信张良是“男生女相”。
崇祯间余古斋刻本《英烈传》
双红堂文库影像资料
刘基形象的松散碎片，在晚明历史小说《英烈传》中被编织在一起，并赋予了一个更精炼、更复杂的格式。刘基在近代作为预言性人物的神话化，很可能是托名于他的伪作预言书《烧饼歌》普及的结果。这本书变得如此普及，以至于如今即使是目不识丁者，也不会不知道传说中的先知刘伯温。这种普及也带来负面影响，因为神化的过程中逐渐遮蔽了历史上真实的刘基形象。正是这种在旧秩序崩解前夕形成的新形象，持续萦绕并渗透到普罗大众的思想观念中。
结论
此处呈现的刘基双重形象，体现了传统在塑造历史人物形象中的作用。在一个清晰的框架内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，各自体现着不同传统的语言与表达。透过刘基的双重形象中，我们得以窥见中国文化中两种彼此区别、又相互依存的精神面貌。
刘基的官方形象体现了儒家帝师的典范。他离开蒙元政权，转而效忠朱元璋，是因为他看到前者已失天命，而后者将顺应天命继承大统。同样，他展现了一位理想儒家政治谋士的品质：其人德高望重，精通经史，深谙圣贤之道；他以谦逊之姿辅佐被描绘为儒家圣主的朱元璋，矢志不渝，鞠躬尽瘁。他不仅协助未来的天子完成承天受命大业，还向其阐明治国理政所必需的儒家伦理和道德准则。功成名就之后，他便请辞归隐，修身养性。于是，我们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儒家政治家的典范。
相比之下，民间形象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。在通俗小说中，刘基的能力和功绩被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表达方式。他效忠明君的抉择被归因于其预知未来，知晓圣主崛起的天机。在他与皇帝的关系中，与官方描述相反，他呈现出一种更为个人化、更加亲近的关系。他被描绘成皇帝的心腹密友，皇帝对他礼遇有加，也极为倚重他的建议。虽然好为人师式的道德评判倾向于过分强调此人的儒家品质，但通俗小说却将其非凡的能力和成就归因于他的神秘力量。传说他深谙天地玄机，可预卜未来吉凶，更被附会为大量堪舆谶纬书籍的作者。由此演绎出更为夸张的民间形象。
刘基的双重形象，映照出一个怀抱崇高理想者在动荡时代所面临的困境，旧有政权在农民起义浪潮中分崩离析。对刘基这样恪守经典儒学、秉持儒家理学的士人而言，何为恰如其分的处世之道？是继续效忠已然失去正统复兴希望的蒙元朝廷？抑或投身于前途未卜的起义军阵营？还是退隐山林，放弃儒家君子理应承担的责任？刘基的仕途轨迹就这样被裹挟在时代洪流之中。
刘基的仕途生涯，既折射出士人在武力当道、暴力横行时代遭遇的悲剧，也道尽了理想主义政治家侍奉刚愎自用、乾纲独断的君主所承受的苦痛。刘基性情耿介、襟怀坦荡，有着强烈的正义感和道义感。他的崇高政治理想、才思敏捷、远见卓识为朱元璋的开国大业立下汗马功劳。然而，相对于他身后所享有的崇高赞誉，他对新王朝的实际贡献远不及他显赫地位所暗示的那般重要。
这恰恰是个悖论：一方面，他被尊奉为史上最伟大的帝师之一，其功绩也被渲染成了传奇；另一方面，作为一代大儒，他终究无缘施展其理想抱负。
（完）
翻译：苹安、忻宜
校对：迟闻、铃铛
图源：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
陈学霖，英文名CHAN Hok-lam，原籍广东新会，1938年生于香港，2011年逝世于西雅图。香港大学文学士、硕士，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。历任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历史系高级讲师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《明代名人传》编纂处研究员，澳洲国立大学远东史系研究员，台湾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，美国华盛顿大学杰克逊国际研究学院及历史系教授。1992-2000年任职香港中文大学历史学讲座教授，两度出任系主任。1995–2011年任《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》编辑委员会主席。
编辑：邢银银
责任编辑：刘然犀
| 欢迎光临 伯温智慧养心院 www.tyj.ltd天易健数坊 (https://www.tyj.ltd/) | Powered by Discuz! X3.4 |